引子:</p>
边陲。</p>
云南府。</p>
陆景辞一身孝服跪在棺材边,棺材里躺着她的祖父。</p>
祖父是在睡梦里走的,走得无病无灾。</p>
陆景辞不觉得悲伤。</p>
他这一生荒腔走板到末路,临了能这么痛快,也算是苦尽甘来。</p>
最后一晚,陆景辞支开旁人独自守在灵堂里。</p>
明早棺材入土,他们祖孙俩今生的情分就算到头了,她还是舍不得,</p>
陆景辞往火盆里扔了几张白纸。</p>
火光跳动中,她听到一声细小的“咔哒”。</p>
这什么声音?</p>
还没回过神,又一声“咔哒”。</p>
这一回她听清楚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。</p>
陆景辞赶紧从地上爬起来,拿过油灯走到棺材边凑近一照,瞬间五内俱焚。</p>
刚刚还盖得严严实实的棺木,这会裂开一条缝。</p>
那缝,越裂越大,竟露出了祖父的半张脸。</p>
陆景辞眼睛一酸,泪滑了下来。</p>
传说——</p>
死人的棺材板合不上,是生前有念,时间一久,念就成了魔。</p>
心魔不除,入土不安。</p>
“祖父。”</p>
陆景辞手一寸一寸抚上那裂开的棺木,喃喃道:</p>
“你有什么放不下的?”</p>
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</p>
正文:</p>
京城。</p>
百药堂。</p>
马车在门口停下,陆景辞付了车资,拎着伞走进去。</p>
伙计招呼,“姑娘配什么药?”</p>
陆景辞掸了掸身上沾着的雨丝,“我要配两钱无色无味,入水即融,能让人喝下去……”</p>
“您快打住吧!”</p>
伙计指着门口的招牌,“这里是药铺,治病救命的,不是谋财害命的。”</p>
“喝下去没什么感觉的……补药。”</p>
伙计一愣,忙赔笑道:“白芷有味儿;珍珠粉无味,可惜不易溶;最好用上等的白参,无色无味,只是这价格贵了些。”</p>
陆景辞从包袱里掏出十两银子:“够吗?”</p>
“够了,够了!”</p>
伙计收了银子,拿起一杆小称,转身从抽屉里称出二钱白参。</p>
“姑娘坐会,我到里间让师傅给您现磨。”</p>
陆景辞点点头,刚要找把椅子坐下,突然发现药铺里还有一人。</p>
那人一身武将打扮,歪着脑袋,大腿翘二腿,半坐半倚在角落的一张太师椅里,正用一种近乎探究的目光看着她。</p>
陆景辞皱皱眉头,在一旁坐下。</p>
那道视线还粘在她身上,有些不依不饶的劲儿,陆景辞冷冷回看过去。</p>
那人半点不心虚地挪开了视线。</p>
就在这时,帘子后头传来了说话声。</p>
“听说没有,城东头的季老爷前儿个被罢官了。”</p>
“这季家也真够倒霉的,年前死了老太太,年后孙子病了,孙女被退婚,可真够邪性的。”</p>
“别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?”</p>
“呸呸呸,别乱说……”</p>
一抹不易察觉的狐疑,在陆景辞的眼底漫开,她不动声色地往帘子后面扫了一眼。</p>
不多时,伙计从帘子后头走出来,手里多了个小纸包。</p>
“磨好了,您收着。”</p>
陆景辞走过去,把纸包往怀里一收,道:“请问,白道之的府邸在哪里?”</p>
“谁?”</p>
伙计怀疑自己听岔了,忍不住又问一遍。</p>
“白道之。”</p>
伙计脸上不显,心里却掀起巨浪,所思所想只有一句话——</p>
这姑娘和白家是什么关系?</p>
满京城敢直呼白老爷名字的人,可没几个!</p>
“出门左拐,穿过四条巷,再往前走一刻钟就到了,不远。”</p>
太师椅里那人的声音不高不低,染着几分笑意。</p>
陆景辞抬眼,在和他四目相对时,面无表情地回了两个字:“多谢。”</p>
那人摸摸鼻尖,咳了一声没说话。</p>
陆景辞转身往外走,在门边停住脚步,犹豫好一会,到底开了口。</p>
“让季家人把墓挖开,看看老太太的棺材是不是裂了。”</p>
伙计只觉脚下一软,想尿。</p>
抬头,哪还有什么姑娘的身影,只看到一截苍青色的衣角。</p>
“三爷,那姑娘……”</p>
“有点意思!”</p>
被称为三爷的男子懒洋洋地换了一条腿翘起来。</p>
雨势,渐大。</p>
四条巷连盏灯都没有,两边是高墙,看轮廓,黑魅魅的有些瘆人。</p>
陆景辞握伞的手很稳,步子也稳。</p>
那人说得没错,穿过四条巷,再走一刻钟,白府朱红色的大门在灯笼的光里,熠熠生辉。</p>
门口一左一右两只石狮子,虎虎生威。</p>
陆景辞收了伞,一步一步走上台阶,站定后,纤细手指握住了环扣。</p>
“砰!”</p>
“砰!”</p>
“砰!”</p>
略等了一会,厚重的朱门吱呀打开一条缝,里面探出张国字脸,脸上堆满了褶皱。</p>
“找谁?”</p>
“白道之!”</p>
“放肆,我家老爷的名字,也是你能直呼的,走,走,走……快走!”</p>
陆景辞手上一使劲,将快要合上的朱门撑开一条大缝。</p>
国字脸被她的力气唬了一跳,借着门口灯笼的光,这才正儿八经的打量起眼前的人来。</p>
只几眼心里就有了谱。</p>
“找我家老爷什么事?”</p>
“大事。”</p>
你就扯吧!</p>
国字脸撇撇嘴,嘴角的嘲讽藏不住。</p>
这身段,这模样,八成是府里哪个爷们的相好。我老王头替白家看几十年的门,这样的人见得多了。</p>
一个个的仗着模样好看,削尖了脑袋想进白家门。</p>
臊不臊?</p>
“白府的门第,就算是个妾,也不是你们这些外头的女人能够得着,姑娘看着是个聪明人……”</p>
“闭嘴!”</p>
陆景辞冷飕飕的目光看着他,瞳仁黑沉了几度。</p>
老王头先一怔,接着心里“哎呀”一声。</p>
不妙!</p>
没有哪个爬床的女人敢直呼老爷姓名,还敢让他闭嘴的。</p>
眼前这位……</p>
莫非肚子里有了野种?</p>
老王头叫来个小厮,低声叮嘱了几句,那小厮一溜烟便跑没了影,片刻后,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。</p>
“叫啥名字,我没记住。”</p>
“你只要告诉白道之,我姓陆,海陆河清的陆。”</p>
陆景辞反剪着手,声音比这夜色还淡三分。</p>
……</p>
这一等,便足足大半个时辰。</p>
老王头耐不住冷,早进屋暖和去了。</p>
陆景辞站在屋檐下,听着滴滴答答的雨声,神色有几分恍惚。</p>
脚步声近,小厮领着个中年男子过来,男子身形微胖,腆着个肚子,油光满面。</p>
白府能有这面相的应该是总管。</p>
白总管走到陆景辞的跟前,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,鼻孔朝天道:“跟我来。”</p>
陆景辞撑起伞,一言不发地跟上去。</p>
正月十五刚过没几天,府里的花灯还没撤下,走一路,花灯看一路。</p>
陆景辞暗暗惊心,惊心的不是白府的气派富贵,而是沿路竟没见着一个下人。</p>
这绝不正常。</p>
唯一能解释的是,白道之已经猜到她会是什么人。</p>
“到了。”</p>
白总管手一指,“进里屋等着吧。”</p>
陆景辞没着急进去,撑着伞在院子里慢慢溜达了一圈后,在白总管面前站定。</p>
收起伞,她抬头。</p>
白总管心头一跳。</p>
好好的姑娘家,怎么长了这样一双眼睛。</p>
漆黑的眼睛笼着一层寒气,眼珠子一转不转,看着……</p>
忒瘆人!</p>
陆景辞勾了下唇,轻轻吐出两个字:“有劳。”</p>
溜达半天,就为说这两个字?</p>
白总管的脸都绿了。</p>
陆景辞却已转身走进内堂。</p>
内堂里,灯火通明。</p>
所有的布置、摆设,都在告诉陆景辞一个事实——</p>
这里是权势滔天的内阁大臣府。</p>
边陲。</p>
云南府。</p>
陆景辞一身孝服跪在棺材边,棺材里躺着她的祖父。</p>
祖父是在睡梦里走的,走得无病无灾。</p>
陆景辞不觉得悲伤。</p>
他这一生荒腔走板到末路,临了能这么痛快,也算是苦尽甘来。</p>
最后一晚,陆景辞支开旁人独自守在灵堂里。</p>
明早棺材入土,他们祖孙俩今生的情分就算到头了,她还是舍不得,</p>
陆景辞往火盆里扔了几张白纸。</p>
火光跳动中,她听到一声细小的“咔哒”。</p>
这什么声音?</p>
还没回过神,又一声“咔哒”。</p>
这一回她听清楚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。</p>
陆景辞赶紧从地上爬起来,拿过油灯走到棺材边凑近一照,瞬间五内俱焚。</p>
刚刚还盖得严严实实的棺木,这会裂开一条缝。</p>
那缝,越裂越大,竟露出了祖父的半张脸。</p>
陆景辞眼睛一酸,泪滑了下来。</p>
传说——</p>
死人的棺材板合不上,是生前有念,时间一久,念就成了魔。</p>
心魔不除,入土不安。</p>
“祖父。”</p>
陆景辞手一寸一寸抚上那裂开的棺木,喃喃道:</p>
“你有什么放不下的?”</p>
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</p>
正文:</p>
京城。</p>
百药堂。</p>
马车在门口停下,陆景辞付了车资,拎着伞走进去。</p>
伙计招呼,“姑娘配什么药?”</p>
陆景辞掸了掸身上沾着的雨丝,“我要配两钱无色无味,入水即融,能让人喝下去……”</p>
“您快打住吧!”</p>
伙计指着门口的招牌,“这里是药铺,治病救命的,不是谋财害命的。”</p>
“喝下去没什么感觉的……补药。”</p>
伙计一愣,忙赔笑道:“白芷有味儿;珍珠粉无味,可惜不易溶;最好用上等的白参,无色无味,只是这价格贵了些。”</p>
陆景辞从包袱里掏出十两银子:“够吗?”</p>
“够了,够了!”</p>
伙计收了银子,拿起一杆小称,转身从抽屉里称出二钱白参。</p>
“姑娘坐会,我到里间让师傅给您现磨。”</p>
陆景辞点点头,刚要找把椅子坐下,突然发现药铺里还有一人。</p>
那人一身武将打扮,歪着脑袋,大腿翘二腿,半坐半倚在角落的一张太师椅里,正用一种近乎探究的目光看着她。</p>
陆景辞皱皱眉头,在一旁坐下。</p>
那道视线还粘在她身上,有些不依不饶的劲儿,陆景辞冷冷回看过去。</p>
那人半点不心虚地挪开了视线。</p>
就在这时,帘子后头传来了说话声。</p>
“听说没有,城东头的季老爷前儿个被罢官了。”</p>
“这季家也真够倒霉的,年前死了老太太,年后孙子病了,孙女被退婚,可真够邪性的。”</p>
“别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?”</p>
“呸呸呸,别乱说……”</p>
一抹不易察觉的狐疑,在陆景辞的眼底漫开,她不动声色地往帘子后面扫了一眼。</p>
不多时,伙计从帘子后头走出来,手里多了个小纸包。</p>
“磨好了,您收着。”</p>
陆景辞走过去,把纸包往怀里一收,道:“请问,白道之的府邸在哪里?”</p>
“谁?”</p>
伙计怀疑自己听岔了,忍不住又问一遍。</p>
“白道之。”</p>
伙计脸上不显,心里却掀起巨浪,所思所想只有一句话——</p>
这姑娘和白家是什么关系?</p>
满京城敢直呼白老爷名字的人,可没几个!</p>
“出门左拐,穿过四条巷,再往前走一刻钟就到了,不远。”</p>
太师椅里那人的声音不高不低,染着几分笑意。</p>
陆景辞抬眼,在和他四目相对时,面无表情地回了两个字:“多谢。”</p>
那人摸摸鼻尖,咳了一声没说话。</p>
陆景辞转身往外走,在门边停住脚步,犹豫好一会,到底开了口。</p>
“让季家人把墓挖开,看看老太太的棺材是不是裂了。”</p>
伙计只觉脚下一软,想尿。</p>
抬头,哪还有什么姑娘的身影,只看到一截苍青色的衣角。</p>
“三爷,那姑娘……”</p>
“有点意思!”</p>
被称为三爷的男子懒洋洋地换了一条腿翘起来。</p>
雨势,渐大。</p>
四条巷连盏灯都没有,两边是高墙,看轮廓,黑魅魅的有些瘆人。</p>
陆景辞握伞的手很稳,步子也稳。</p>
那人说得没错,穿过四条巷,再走一刻钟,白府朱红色的大门在灯笼的光里,熠熠生辉。</p>
门口一左一右两只石狮子,虎虎生威。</p>
陆景辞收了伞,一步一步走上台阶,站定后,纤细手指握住了环扣。</p>
“砰!”</p>
“砰!”</p>
“砰!”</p>
略等了一会,厚重的朱门吱呀打开一条缝,里面探出张国字脸,脸上堆满了褶皱。</p>
“找谁?”</p>
“白道之!”</p>
“放肆,我家老爷的名字,也是你能直呼的,走,走,走……快走!”</p>
陆景辞手上一使劲,将快要合上的朱门撑开一条大缝。</p>
国字脸被她的力气唬了一跳,借着门口灯笼的光,这才正儿八经的打量起眼前的人来。</p>
只几眼心里就有了谱。</p>
“找我家老爷什么事?”</p>
“大事。”</p>
你就扯吧!</p>
国字脸撇撇嘴,嘴角的嘲讽藏不住。</p>
这身段,这模样,八成是府里哪个爷们的相好。我老王头替白家看几十年的门,这样的人见得多了。</p>
一个个的仗着模样好看,削尖了脑袋想进白家门。</p>
臊不臊?</p>
“白府的门第,就算是个妾,也不是你们这些外头的女人能够得着,姑娘看着是个聪明人……”</p>
“闭嘴!”</p>
陆景辞冷飕飕的目光看着他,瞳仁黑沉了几度。</p>
老王头先一怔,接着心里“哎呀”一声。</p>
不妙!</p>
没有哪个爬床的女人敢直呼老爷姓名,还敢让他闭嘴的。</p>
眼前这位……</p>
莫非肚子里有了野种?</p>
老王头叫来个小厮,低声叮嘱了几句,那小厮一溜烟便跑没了影,片刻后,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。</p>
“叫啥名字,我没记住。”</p>
“你只要告诉白道之,我姓陆,海陆河清的陆。”</p>
陆景辞反剪着手,声音比这夜色还淡三分。</p>
……</p>
这一等,便足足大半个时辰。</p>
老王头耐不住冷,早进屋暖和去了。</p>
陆景辞站在屋檐下,听着滴滴答答的雨声,神色有几分恍惚。</p>
脚步声近,小厮领着个中年男子过来,男子身形微胖,腆着个肚子,油光满面。</p>
白府能有这面相的应该是总管。</p>
白总管走到陆景辞的跟前,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,鼻孔朝天道:“跟我来。”</p>
陆景辞撑起伞,一言不发地跟上去。</p>
正月十五刚过没几天,府里的花灯还没撤下,走一路,花灯看一路。</p>
陆景辞暗暗惊心,惊心的不是白府的气派富贵,而是沿路竟没见着一个下人。</p>
这绝不正常。</p>
唯一能解释的是,白道之已经猜到她会是什么人。</p>
“到了。”</p>
白总管手一指,“进里屋等着吧。”</p>
陆景辞没着急进去,撑着伞在院子里慢慢溜达了一圈后,在白总管面前站定。</p>
收起伞,她抬头。</p>
白总管心头一跳。</p>
好好的姑娘家,怎么长了这样一双眼睛。</p>
漆黑的眼睛笼着一层寒气,眼珠子一转不转,看着……</p>
忒瘆人!</p>
陆景辞勾了下唇,轻轻吐出两个字:“有劳。”</p>
溜达半天,就为说这两个字?</p>
白总管的脸都绿了。</p>
陆景辞却已转身走进内堂。</p>
内堂里,灯火通明。</p>
所有的布置、摆设,都在告诉陆景辞一个事实——</p>
这里是权势滔天的内阁大臣府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