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景辞独自一个人被撂在冰冷的白府正堂,连杯热茶都没人给她送。</p>
白道之的下马威,摆得相当的足。</p>
一个时辰后。</p>
院子外头的灯亮起来,有人背着手走进正堂,正是白道之。</p>
和陆景辞想象中的一样,这人有副好皮相,哪怕白发蓄须,也不掩周身的贵气。</p>
陆景辞走到跟前,微微一颔首。</p>
白道之面无表情地从她身侧走过,袍子一撩坐下。</p>
白总管见陆景辞站着不动,呵斥道:“陆姑娘,见到我家老爷,怎的不行礼?”</p>
行礼?</p>
陆景辞眉梢一挑,缓缓转过身,就在白道之的眼皮子底下,走到八仙桌的另一边。</p>
施施然坐下。</p>
“大胆!”</p>
“怎么?”</p>
陆景辞微微仰头,“你们白府的椅子,是摆设?”</p>
白总管差点没被这话给活活噎死。</p>
他正要再骂,突然白道之沉沉的目光看过来,那声骂在喉咙里打了个滚,又只能生生咽了下去。</p>
空气,一下子凝固住。</p>
许久,白道之撩起眼皮,终于不咸不淡地扫了陆景辞一眼。</p>
“你姓陆?”</p>
“没错。”</p>
“从哪里来?”</p>
“云南府,福贡县。”</p>
“你千里迢迢来找本官有什么事?”</p>
陆景辞倾过身,看着白道之的侧脸,“我为陆行而来!”</p>
果然不出所料。</p>
白道之心中连连冷笑,“你和陆行是什么关系?”</p>
“亲人。”</p>
“什么样的亲人?”</p>
“我唤他祖父。”</p>
“你今年多大?”</p>
“十七。”</p>
“陆行他……”</p>
白道之手指在桌上点点,“怎么了?”</p>
陆景辞依旧看着他,“一个半月前,他去世了。”</p>
死了?</p>
白道之一直紧绷的双肩微不可察地松下来,掩唇咳嗽一声,“可是寿终正寝?”</p>
陆景辞:“生老病死,都算寿终正寝。”</p>
白道之微微皱眉。</p>
这话不该从一个十七岁年轻姑娘口里出说来,太老成了!</p>
“他临终前,留了什么话给我?”</p>
“没话。”</p>
“他有什么事情,交待我去做?”</p>
“并无交待。”</p>
白道之眼中虚伪的温和一下子淡了,本能地流露出如临大敌一样的戒备。</p>
陆行一没话,二没事,他孙女来找他做什么?</p>
他慢悠悠地抚着胡须,用一种循循善诱的口气,说:“我和他有过几面之缘,并不太熟。”</p>
陆景辞还是看着他,只是目光沉了下来。</p>
“你和他,只有几面之缘吗?”</p>
“本官难道会诓你?”</p>
陆景辞轻轻咬出两个字,“诓了。”</p>
“放肆!”</p>
白道之一拍桌子,怒不可遏。</p>
他下意识就想唤人进来,治治这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东西,余光却扫见陆景辞突然站起来。</p>
她走到白道之面前,目光与他对视。</p>
白道之只觉得心头一跳。</p>
“不能放肆,也要放肆了。”</p>
陆景辞声音平静,“白道之,你曾经姓陆,叫陆行父亲。”</p>
父亲?!</p>
四十八的白道之听到这两个字,愣了片刻后,突然哈哈大笑。</p>
“世人谁不知我白道之,一岁半就死了父亲,是由寡母一手带大,休得胡言乱语!”</p>
陆景辞刚要说话,却见白道之脸一沉。</p>
“你此刻能和我说上话,已是看在那几面之缘的份上,否则……你只怕连白府的门,都进不来。”</p>
陆景辞瞳仁倏的一缩。</p>
她料到这趟的事情不会太容易,却没想到白道之会把话说得这么绝。</p>
“来人!”</p>
被陆景辞的话吓得血都冷了半截的白总管蹬蹬蹬跑过去,“老爷?”</p>
白道之厉声道:“安排陆姑娘住一晚上,明日一早,让账房支一千两银子给她。”</p>
一千两?</p>
白总管一惊,“老爷,这么多?”</p>
白道之的表情略十分的嫌恶,“她从云南府来,进趟京城不容易,想必以后也没机会再来。”</p>
“是!”</p>
“白……”</p>
“陆姑娘!”</p>
白道厉声音沉沉如铁,目光如剑似刀。</p>
“这!里!是!白!府!”</p>
五个字,上位者的气势便摆出来。</p>
陆景辞用力一咬牙齿,将到嘴边的话抵了回去。</p>
白道之还有后半句话没出口——</p>
“容不得你放肆!”</p>
从正堂出来,陆景辞撑着伞若有所思。</p>
白道之几次三番不让她把话说下去,可见那段往事他根本不想承认。</p>
不想承认的原因是什么?</p>
是心虚了,还是为了他堂堂白内阁的脸面?</p>
陆景辞看了眼前走在前面的白总管,又扭头看看身后跟着的两个护院。</p>
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!</p>
思忖间,已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。</p>
白总管朝院子扬了扬下巴,“就这里了,请吧!”</p>
“慢着。”</p>
白总管半眯起眼睛看着陆景辞,脸上一副“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相”的表情。</p>
“不识相”的人掀起眼皮,半点没有眼力劲儿道:“我要热水。”</p>
白总管:“……”</p>
白总管朝护院递了个眼色,随即又把另一个护院叫到跟前,低声交待几句后匆匆离开。</p>
陆景辞在院里略站了一会,便径直走进屋里。</p>
屋里没有点灯,她也懒得去点,找一把最近的椅子坐下,盯着地上的青石砖,满腹心事。</p>
白道之这人能做到内阁大臣,心机和手段都不会简单。</p>
留给她的,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。</p>
下一步,自己要怎么办?</p>
寂静中,月光在屋里静流泻开来,苍青色的身影一动不动,单薄而孤独。</p>
“姑娘,热水来了。”</p>
两个婆子抬着热水走进院子,见屋里黑漆漆的,扯着嗓门先喊了一声。</p>
陆景辞像是突然从噩梦中惊醒了一般,猛地坐了起来。</p>
“姑娘怎么不点灯?热水放哪里?”</p>
“随便。”</p>
陆景辞走到桌前把灯点亮,低头从包袱里掏出五两银子。</p>
两个婆子放下热水,看到陆景辞手里的银子,眼睛倏地亮了。</p>
陆景辞把银子塞到其中一人手上,“天冷,两位妈妈打些热酒喝。”</p>
那人忙赔笑道:“那可多谢姑娘了。”</p>
另一人也笑:“姑娘看看还缺什么,少什么,都可以和我们说。”</p>
“不必。”</p>
陆景辞停顿一下,“我就打听件事……”</p>
……</p>
书房里。</p>
白道之坐在太师椅子里,老僧入定似的。</p>
白总管推门进来,“老爷。”</p>
白道之回神:“安顿好了?”</p>
“好了。”</p>
白总管走到近前,低声道:“老爷,她借着要热水,趁机打听老夫人的生辰八字,说是要给老夫人点长明灯。”</p>
“哼!”</p>
白道之的手握成拳头,眼中渐渐露出凶光。</p>
白总管能做到心腹这个位置,最会的便是揣摩主子的心思,“老爷,要不要小的……”</p>
“暂时不必。”</p>
白道之截断他的话。</p>
“那个院子多放点人,明日一早,你亲自带人送她出城,等确定她出城后,你再回来。”</p>
“是!”</p>
白道之疲倦地摆摆手,“去跟夫人说今日我歇在书房。”</p>
“是!”</p>
“慢着!”</p>
白道之神色一肃:“这件事情,如果有第三个人知道,后果是什么……”</p>
白总管扑通跪下。</p>
“那姑娘一派胡言乱语,老奴早不记得她说了什么,请老爷放一万个心。”</p>
白道之端起茶盅,喝了口茶,悠悠道:</p>
“老白啊,我自是信你的!”</p>
白道之的下马威,摆得相当的足。</p>
一个时辰后。</p>
院子外头的灯亮起来,有人背着手走进正堂,正是白道之。</p>
和陆景辞想象中的一样,这人有副好皮相,哪怕白发蓄须,也不掩周身的贵气。</p>
陆景辞走到跟前,微微一颔首。</p>
白道之面无表情地从她身侧走过,袍子一撩坐下。</p>
白总管见陆景辞站着不动,呵斥道:“陆姑娘,见到我家老爷,怎的不行礼?”</p>
行礼?</p>
陆景辞眉梢一挑,缓缓转过身,就在白道之的眼皮子底下,走到八仙桌的另一边。</p>
施施然坐下。</p>
“大胆!”</p>
“怎么?”</p>
陆景辞微微仰头,“你们白府的椅子,是摆设?”</p>
白总管差点没被这话给活活噎死。</p>
他正要再骂,突然白道之沉沉的目光看过来,那声骂在喉咙里打了个滚,又只能生生咽了下去。</p>
空气,一下子凝固住。</p>
许久,白道之撩起眼皮,终于不咸不淡地扫了陆景辞一眼。</p>
“你姓陆?”</p>
“没错。”</p>
“从哪里来?”</p>
“云南府,福贡县。”</p>
“你千里迢迢来找本官有什么事?”</p>
陆景辞倾过身,看着白道之的侧脸,“我为陆行而来!”</p>
果然不出所料。</p>
白道之心中连连冷笑,“你和陆行是什么关系?”</p>
“亲人。”</p>
“什么样的亲人?”</p>
“我唤他祖父。”</p>
“你今年多大?”</p>
“十七。”</p>
“陆行他……”</p>
白道之手指在桌上点点,“怎么了?”</p>
陆景辞依旧看着他,“一个半月前,他去世了。”</p>
死了?</p>
白道之一直紧绷的双肩微不可察地松下来,掩唇咳嗽一声,“可是寿终正寝?”</p>
陆景辞:“生老病死,都算寿终正寝。”</p>
白道之微微皱眉。</p>
这话不该从一个十七岁年轻姑娘口里出说来,太老成了!</p>
“他临终前,留了什么话给我?”</p>
“没话。”</p>
“他有什么事情,交待我去做?”</p>
“并无交待。”</p>
白道之眼中虚伪的温和一下子淡了,本能地流露出如临大敌一样的戒备。</p>
陆行一没话,二没事,他孙女来找他做什么?</p>
他慢悠悠地抚着胡须,用一种循循善诱的口气,说:“我和他有过几面之缘,并不太熟。”</p>
陆景辞还是看着他,只是目光沉了下来。</p>
“你和他,只有几面之缘吗?”</p>
“本官难道会诓你?”</p>
陆景辞轻轻咬出两个字,“诓了。”</p>
“放肆!”</p>
白道之一拍桌子,怒不可遏。</p>
他下意识就想唤人进来,治治这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东西,余光却扫见陆景辞突然站起来。</p>
她走到白道之面前,目光与他对视。</p>
白道之只觉得心头一跳。</p>
“不能放肆,也要放肆了。”</p>
陆景辞声音平静,“白道之,你曾经姓陆,叫陆行父亲。”</p>
父亲?!</p>
四十八的白道之听到这两个字,愣了片刻后,突然哈哈大笑。</p>
“世人谁不知我白道之,一岁半就死了父亲,是由寡母一手带大,休得胡言乱语!”</p>
陆景辞刚要说话,却见白道之脸一沉。</p>
“你此刻能和我说上话,已是看在那几面之缘的份上,否则……你只怕连白府的门,都进不来。”</p>
陆景辞瞳仁倏的一缩。</p>
她料到这趟的事情不会太容易,却没想到白道之会把话说得这么绝。</p>
“来人!”</p>
被陆景辞的话吓得血都冷了半截的白总管蹬蹬蹬跑过去,“老爷?”</p>
白道之厉声道:“安排陆姑娘住一晚上,明日一早,让账房支一千两银子给她。”</p>
一千两?</p>
白总管一惊,“老爷,这么多?”</p>
白道之的表情略十分的嫌恶,“她从云南府来,进趟京城不容易,想必以后也没机会再来。”</p>
“是!”</p>
“白……”</p>
“陆姑娘!”</p>
白道厉声音沉沉如铁,目光如剑似刀。</p>
“这!里!是!白!府!”</p>
五个字,上位者的气势便摆出来。</p>
陆景辞用力一咬牙齿,将到嘴边的话抵了回去。</p>
白道之还有后半句话没出口——</p>
“容不得你放肆!”</p>
从正堂出来,陆景辞撑着伞若有所思。</p>
白道之几次三番不让她把话说下去,可见那段往事他根本不想承认。</p>
不想承认的原因是什么?</p>
是心虚了,还是为了他堂堂白内阁的脸面?</p>
陆景辞看了眼前走在前面的白总管,又扭头看看身后跟着的两个护院。</p>
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!</p>
思忖间,已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。</p>
白总管朝院子扬了扬下巴,“就这里了,请吧!”</p>
“慢着。”</p>
白总管半眯起眼睛看着陆景辞,脸上一副“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相”的表情。</p>
“不识相”的人掀起眼皮,半点没有眼力劲儿道:“我要热水。”</p>
白总管:“……”</p>
白总管朝护院递了个眼色,随即又把另一个护院叫到跟前,低声交待几句后匆匆离开。</p>
陆景辞在院里略站了一会,便径直走进屋里。</p>
屋里没有点灯,她也懒得去点,找一把最近的椅子坐下,盯着地上的青石砖,满腹心事。</p>
白道之这人能做到内阁大臣,心机和手段都不会简单。</p>
留给她的,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。</p>
下一步,自己要怎么办?</p>
寂静中,月光在屋里静流泻开来,苍青色的身影一动不动,单薄而孤独。</p>
“姑娘,热水来了。”</p>
两个婆子抬着热水走进院子,见屋里黑漆漆的,扯着嗓门先喊了一声。</p>
陆景辞像是突然从噩梦中惊醒了一般,猛地坐了起来。</p>
“姑娘怎么不点灯?热水放哪里?”</p>
“随便。”</p>
陆景辞走到桌前把灯点亮,低头从包袱里掏出五两银子。</p>
两个婆子放下热水,看到陆景辞手里的银子,眼睛倏地亮了。</p>
陆景辞把银子塞到其中一人手上,“天冷,两位妈妈打些热酒喝。”</p>
那人忙赔笑道:“那可多谢姑娘了。”</p>
另一人也笑:“姑娘看看还缺什么,少什么,都可以和我们说。”</p>
“不必。”</p>
陆景辞停顿一下,“我就打听件事……”</p>
……</p>
书房里。</p>
白道之坐在太师椅子里,老僧入定似的。</p>
白总管推门进来,“老爷。”</p>
白道之回神:“安顿好了?”</p>
“好了。”</p>
白总管走到近前,低声道:“老爷,她借着要热水,趁机打听老夫人的生辰八字,说是要给老夫人点长明灯。”</p>
“哼!”</p>
白道之的手握成拳头,眼中渐渐露出凶光。</p>
白总管能做到心腹这个位置,最会的便是揣摩主子的心思,“老爷,要不要小的……”</p>
“暂时不必。”</p>
白道之截断他的话。</p>
“那个院子多放点人,明日一早,你亲自带人送她出城,等确定她出城后,你再回来。”</p>
“是!”</p>
白道之疲倦地摆摆手,“去跟夫人说今日我歇在书房。”</p>
“是!”</p>
“慢着!”</p>
白道之神色一肃:“这件事情,如果有第三个人知道,后果是什么……”</p>
白总管扑通跪下。</p>
“那姑娘一派胡言乱语,老奴早不记得她说了什么,请老爷放一万个心。”</p>
白道之端起茶盅,喝了口茶,悠悠道:</p>
“老白啊,我自是信你的!”</p>